我慢慢将百里轻舟的身体平放在冰冷的碎石上。

他的脸颊已经褪去了属于活人的血色,只剩下灰败的死气。那双在黑市里总是滴溜溜乱转、算计着几块下品灵石的眼睛,此刻半睁着,里面空无一物。

我用拇指抹平他的眼皮。右手里,还死死攥着他塞给我的那个粗糙的小瓷瓶,瓶身残留的体温正在一点点被崖顶的寒风抽干。而我的左手手心里,那层黏腻的、带着天道毁灭法则的黑血,甚至还在缓慢地腐蚀着我的掌纹,传来细密的刺痛。

我没有去擦。

来到青霄界的这九十五天,我一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云渺仙宗的庇护下,以为只要我不去碰这个世界的因果,只要我足够咸鱼,那些宏大的天道规则就不会来咬我。但现在,这些高高在上的法则,用一具市侩小贩的尸体,结结实实地扇了我一记耳光。

丹田深处,那团一直温吞柔和的纯阳本源,在这一刻停止了原本的运转轨迹。

温热的金光开始变质,顺着我的经脉向外扩张,褪去了往日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治愈感,变成了一种沉重的、带着暴虐排斥力的暗金色光焰。我脚下的碎石被这股实质化的力场压迫,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声,接连化作细腻的石粉。

这股暗金色的光柱直接撞碎了周遭残存的毒瘴,毫无顾忌地向上空的苍穹撞去。

天穹的裂缝在这股挑衅下撕扯得更大了。

占据了半边天空的真视之眼缓缓转动,巨大的机械瞳孔死死盯住了我。伴随着它的聚焦,司空揽月的身形从虚空裂隙中无情地降下。

她身上覆盖着毫无纹饰的银色甲胄,手里没有任何兵器,只有眉心那道灰色的抹杀刻印,正在向外流淌着黏稠的死光。那是半步炼虚境的威压,是完全不跟你讲修仙界灵力生克、直接从物理维度执行降维抹除的神罚。

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干,重力在这一刻彻底紊乱。十几丈外,那些断裂的剑刃、残缺的阵旗不受控制地向上悬浮,然后在半空中被一种无形的磨盘碾成虚无。压迫感犹如实质的巨锤,一下下砸在我的双肩上,试图逼迫我跪下。

“林辰……”

一声沙哑到极点的喘息从我身后传来。

是云清月。她胸前的法衣早已被撕裂,血肉模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出刺目的鲜血。失去了一截本命仙骨,她连维系最基本的护体罡气都成了奢望,但她还是用那只满是血污的手,死死攥住了一柄断剑的剑柄,借着剑身的支撑,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脊背。

她单膝跪在地上,强行榨取经脉里最后一点近乎干涸的化神期精血,向着天空那道正在降落的灰色刻印,挥出了一道本命剑气。

那是云清月拿命填进去的一击。

可是,没有碰撞的轰鸣,也没有灵力对冲的刺眼强光。那道雪白的剑气在接触到灰色刻印周围的降维法则时,就像是飘落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的雪花,“嗤”地一声轻响,连个涟漪都没荡起,便悄无声息地消弭得无影无踪。

云清月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身体重重地向前栽倒,手里的断剑砸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悲鸣。她那双向来冰冷的眸子里,第一次倒映出这种无视一切规则的绝望。

天罚的步伐没有片刻停留,司空揽月继续向下坠落。

她银色的面甲下,是一双如同真视之眼般死寂的眼睛。她缓缓抬起一只手,掌心向下,冰冷地对准了我的眉心。

但我没有退,也没有躲。我周身那股狂暴的暗金色力场犹如实质化的逆流,向上反扑,狠狠撞在了她外围的降维威压上。

就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则接触的那个瞬间。

我清晰地看到,司空揽月向下压制的手掌,极其突兀地停顿了半秒。

那股属于我纯阳本源的暴虐温度,顺着抹杀刻印的缝隙,强行钻进了她冰冷的识海。她那双死寂的眼睛里,突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。那是被天道封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凡心,在遇到这股灼热气息时,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求与战栗。

她的手指微微卷曲了一下,力道在半空中出现了致命的松懈。

但这丝属于人类的微波才刚刚泛起,天穹之上的真视之眼便猛地收缩了一下。天道底层的夺舍法则化作无形的锁链,强行勒紧了她的神经。司空揽月发出一声毫无起伏的低哑闷哼,眼底的那丝波动被瞬间碾碎。

死锁重新闭合,她的手掌再次无情地按下。

灰色的抹杀刻印带着绞碎维度的力量轰然砸落,距离我的头顶只剩下不到十丈。

我已经能感觉到头皮传来阵阵针扎般的锐痛,视野边缘的空间开始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、剥落。

就在这退无可退的死局里。

我左侧的深渊方向,突然传来极其剧烈的空间波动。

一道深蓝色的阵纹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,毫无预兆地在我的上方炸开。极寒深渊的气息夹杂着万年积雪的冷冽,瞬间灌满了这片即将崩塌的云海。

是雪初音。

她小小的身体甚至还没有完全从跨空间的裂缝中挤出来,那头原本雪白的长发此刻已经灰暗干枯到了极点。那双总是带着惺忪睡眼、似乎永远没睡醒的眸子,此刻却清明得可怕,燃烧着毫不犹豫的决绝。

面对那道半步炼虚境的降维抹杀,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,只是本能地将体内属于万年雪莲的最后一丝本源全部点燃。

密密麻麻的繁复阵纹从她小小的指尖流泻而出,在我们头顶上方层层交织,化作一层带着微弱白光的绝对防御壁垒。

下一瞬,灰色的抹杀刻印死死撞上了壁垒。

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,只有一种让人牙齿发酸的、空间被生生锯开的声响。那层连天道法则都能短暂隔绝的绝对防御,在承受了刻印全力碾压的瞬间,表面就崩开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。灰色的死光顺着裂纹向内渗透,疯狂地绞杀着阵纹的节点。

雪初音剧烈地颤抖着,大口大口的冰蓝色血液从她的口中涌出,顺着阵纹滴落在我暗金色的力场上,发出嗤嗤的声响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。绝对防御的壁垒在半空中生生粉碎,化作漫天失去光泽的冰屑。

而那道第一波抹杀刻印,也在这惨烈的碰撞中耗尽了最后的力量,如同风化的岩石般消散在空中。

但这换来的代价是毁灭性的。

半空中的雪初音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的枯叶,她身体周围的阵纹彻底熄灭,原本凝实的人形在空气中迅速萎缩。在一阵极其微弱的光芒闪过后,一个小小的、边缘磨损严重的破旧布偶,从半空中无力地跌落下来。

我猛地向前跨出一步,伸出双手,死死接住了那个布偶。

它的重量轻得可怕,就像是一团沾了灰的破旧棉絮。布料表面有些粗糙,上面甚至还沾着万年前的暗褐色污渍。但隔着衣料,我依然能感觉到布面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。

那是她耗尽生机后,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。

我单膝跪在地上,双手捧着这个破旧的布偶。万年前,我把它带到这个世界;万年后,它在这高高在上的天罚之下,用自己彻底退化为原形作为代价,替我挡下了这必死的绞杀。

一股酸涩到令人窒息的痛楚在我的胸腔里炸开,顺着喉管一路烧到了眼底。

我立刻扯开自己胸前残破的衣襟,将这个破旧的布偶紧紧塞进怀里,死死贴在我心脏跳动的地方。我咬破自己的舌尖,将一口蕴含着暗金色的纯阳本源精血咽下,强行催动体内所有的气血之力向着心口汇聚,用自己的体温和这具躯壳的生机,去温养布料里那丝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火种。

狂暴的纯阳力场在我周身不断激荡,连带着我紧贴着地面的双膝都在微微发抖。

我转过头,视线落在身旁百里轻舟那具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尸体上。我一点点挪动身躯,靠坐在他的旁边,将脸颊贴近他逐渐僵硬冰冷的耳畔。

“你这二手的空气瓶,确实卖得太贵了。”

我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。我盯着他毫无生气的侧脸,一字一顿地低声开口:“你欠我的命,不用下辈子还。这辈子,我就要改了这见鬼的天道。”

这句话没有用任何术法扩音,只是混在崖顶的冷风里,沉闷地散开。

我不打算再逃避了。既然我只要活着就会被天道视为乱数,既然我的软弱只会让身边的人流干最后一滴血。那我就把这棋盘砸碎,把这高高在上的规则彻底碾平。

我将双手按在满是碎石的地上,借着掌心的力道,缓慢但极其坚定地站了起来。

胸口的布偶在气血的包裹下,维持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律动。

我仰起头,看向头顶那片已经彻底崩塌的天穹。

第一波抹杀刻印虽然被小兽用命填平了,但天罚却远远没有结束。那只巨大的真视之眼并没有因为一击落空而闭合,反而因为检测到了我彻底不再掩饰的纯阳力场,瞳孔收缩得更加森冷。

半空中的司空揽月缓缓抬起了那条覆盖着银甲的冰冷手臂。

更加沉闷、范围更广的空间撕裂声在云层之上隆隆作响。灰色的死光在她的掌心上方疯狂汇聚,那是比刚才更加恐怖、笼罩范围更广的神罚余威。

云海边缘的风彻底停滞了,连空气都被这股力量挤压成了固态。

绝对防御已经粉碎,而死亡的阴影,正以更加无可匹敌的姿态,再一次向着这片高地上毫无防备的残躯们,缓缓压下。